未时三刻，萧锦瑟猛地站起来：“我忘了。”

她近来手头上的事情多得很，动辄顾得上这头便丢了那头，好在没出过大事，萧忆情也放心得很，挑眉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，手里的笔尖都没抖一下，问：“忘了什么？”

“大夫说，冰玉身子好多了。她上回传话，也说好了，想找些事做。我同紫姐姐说了，这两日带冰玉到岚雪阁去，听她安排。”

她说着，起身整了整衣摆，也拿了刀，便要出门去。萧忆情却多问了一句：“和紫陌说好了？”她没反应过来为何有这一问，却没当回事，点头胡乱应了一声，说声“走了”，临出门，脚步一顿，攀着门框，才想起问他：“哥还有什么吩咐？”

他能说什么？萧忆情只当她心里有数，没好气地摆摆手，说：“去吧，自己注意点。”

萧锦瑟就真这么风风火火地去了，不过半个多时辰，又风风火火地回来，径直拿了他杯子喝茶，直接将剩下半杯一口气喝干，再倒，嫌烫，皱着眉。萧忆情嗤了声，把茶盏夺回来，指她桌面：“行了，给你晾着一杯——紫陌怎么说？”

她一愣：“啊？还能怎么说？”

他脸色至此真有些不对了，紧接着问她：“要你注意，都注意什么了？”萧锦瑟眨眨眼，水也不喝了，居然说得头头是道：“冰玉心绪不稳，想做事，是好的，但她毕竟是新人，岚雪阁处处要紧，不能由她乱来，我叮嘱过她，也叫人看着点；紫姐姐的意思，是觉得她可信、得用，也好安排，那也……没什么……可担心的……”

说到后来，声音渐低，看出他脸色不对，很心虚地望着他，但分明是还没察觉哪里有错。萧忆情沉沉叹了口气，有心敲她脑门，但离得有点远，抬手只是揉了揉自己的眉心：“想不到就跪下想。这位谢姑娘家里，是什么情形？”

“咦，她家里……就是那样官宦人家，规矩严苛得过分，但用度到底是不差的。自从我们说让她来听雪楼，谢家还照旧出殡，他们自觉面上有了交代，倒还送了不少东西……”

萧忆情摇摇头，打断她：“不是问这个。”她又是一愣，更摸不到头脑，没说出来，自己心里想，难道不是问他们逼死女儿的事，那还能有什么——那个谢阁老看着道貌岸然，这次凭着“教女有方”赚足了名声，为一个烈女旌表，宁可将女儿活埋，私下里，自己却养了几房小妾，最新进门的那个和冰玉一样年纪，倒也不嫌害臊……是说这个？说这个又做什么？

“你……”他知道她没懂，欲言又止，叹了口气，“你紫姐姐的出身，都忘了？”

萧锦瑟更懵了，但看他这样谆谆善诱，也知道问题不小，“呃”了一声，埋头苦想：紫陌成为风情苑的紫夫人之前是洛阳的花魁，再之前，在长安，是从大户人家里被远远发卖出去的，只因主母善妒，她……

她最初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，是谢阁老趁她父亲含冤入狱，逼她自己许嫁做的妾。

萧锦瑟脸色就白了，问：“是那个谢家？我……我忘了，不是，我记得这回事，没对上号。”

他摇摇头，起身走过去，到底还是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起来。紫陌今日去风情苑吗？”她点头：“去，我回来的时候，她正说要出门了……我们现在去吗？正是上客的时候……”

本来想说不该这时候去添乱，但旋即被他凉凉地睨了一眼，懂了，缩了缩肩颈，不敢出声。萧忆情带着她过去，到风情苑厢房里，没惊动紫陌，只叫人上了壶茶，再随口一提：“请紫夫人得闲来一趟，不急。”

听雪楼主说的话，有一句，是一句，连风情苑里的小丫头们都知道，说了不急，那就是不急。于是过了近两个时辰，紫陌才听说，起初也没当回事，一路走过去，得知里面就叫了一壶茶，这才觉出不对劲来。

她隐隐能猜到一点，推门进去，看见萧锦瑟老老实实跪在桌案边，也不很意外，如常行了礼，就听见萧忆情说：“往日不知寻常日子里，风情苑也忙成这样，劳你抽空过来。我便直说罢——谢冰玉在你那边，可有不便？”

果然。紫陌垂眼笑笑：“我知道公子问的什么。她是她自己。往日无怨，不要紧。”

“本该事先问你，我疏忽了。”

紫陌又道，当真不要紧。萧忆情这才略一颔首，偏头看萧锦瑟：“起来吧。”

这算是给她看的，紫陌心里知道，却也不能太当真。她朝萧锦瑟欠一欠身，笑笑，告退，在门口吩咐了安排酒食送进去，想了想，补充：“做萧姑娘爱吃的。”

至于萧姑娘这顿晚饭吃不吃得上，吃上前还要背几个下属的出身履历——那便不是她能管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