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事若从头说起,说来话长,追根溯源,竟要追到萧忆情刚接手听雪楼的那年。萧逝水留下的那些破事尘埃落定,听雪楼里的旧人也不敢再私下里叽叽呱呱地乱谈萧锦瑟的出身,那时候,萧锦瑟不满十七岁。
十七岁的女孩子,正是爱漂亮的年纪。萧忆情这时候想起来,她在听雪楼都还没有个自己的房间,小时候被扔在柴房里,先前被萧逝水骗回来,也就是在偏院暂住。萧逝水死了,他将萧逝水房里不值钱的东西囫囵扔出去,自己只添了一套新家具,搬过去,他自己的屋子就在隔壁,让萧锦瑟搬过去,她连家具都没换,说是没必要。
也确实,小半年时间,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,萧锦瑟要更辛苦些,动辄往返京畿、长安,骑马骑得髀肉硬实。往往累得洗了头发懒得绞干,来找他,顺理成章地睡在他新添置的大床上,像在雪谷时一样,只地盘大些,不过她身量也长了。
为长久计,这样总归不好。萧忆情闲下来,便觉得该给她将隔壁好好收拾成一个闺房,哪怕她不住,也得有这么个地方。于是临近年关,琐事都了结了,让她安心过了个年,便提起,想在两间房之间开个暗门,顺便将她那里好好布置一下,“公账里出,你自己来做。”
萧锦瑟眨眨眼,问他:“公账?预算多少?”他笑出声:“公账上的钱一多半都是你去年从田庄上抠出来的,你花就是了,真花完了,再从我账上出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又想起萧锦瑟还得有她自己的私房,不是平日装在荷包里带出去买小玩意儿的零花钱,要丰厚一点才好。这是后话。
春天萧锦瑟便在装潢,本来只是开个暗门,买些家具,做机关的是楼里用惯的人,不用她费心。不过除了暗门,还有机关,做些带锁扣的箱子柜子,再者,楼里也不止他们这一处想添机关暗道,索性并在这一次都办了。
再就是她房里的布置,原本她也素净惯了,和萧忆情一样,黄金满箧,家徒四壁。但打家具量尺寸那日,木工和她说,有个富户家,为小娘子订了一套紫檀木的家具,快做好了,又临时改要花梨木,那套紫檀的与她这里尺寸刚巧合适,她若喜欢,可以便宜给她,只再完善一下,免得等工期。
说不心动是假的,萧锦瑟无所谓什么木头,看着像样就行,只不想等——她急着想要衣箱,天快热了,今年闲下来,不必日日提刀跨马地跑出去唬人,她想做几条新裙子。于是看看现成的家具,除了精致花哨些,也没什么不好,就这样定了。
接着去看裁新衣的料子。既然说了这一回的开销都从公账上出,她做新衣服也不必跟萧忆情客气。除却衣料,也顺便看了帘布、床帐。如今家具精致,再配那些干巴巴光秃秃的,未免太难看,这也是免不了的一笔。
有新裙子,妆奁里也该添新。这倒不是她自己想到的,是穿了件织金锦的襦裙找萧忆情看,他指着她发髻里那根木头钗子,让换了。换了金的,也不能只有钗子,一整套头面,珠绕翠围的。
这时候楼里的密室密道堪堪收整完了,结账,算账,她在萧忆情旁边盘腿坐着,拨着算盘珠,算到最后,脸色白了白,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就花了这么多钱,想来想去,只能问他:“一套头面,要这么贵呢?”
萧忆情看出她神情不对了,心里好笑,也不太当回事,轻描淡写地告诉她:“不贵——头面的钱没算在这里,算我送你的。”
她脸色更白了,打着算盘,噼里啪啦地重算了一遍,可惜,该多少还是多少。她在雪谷也管过家,来了洛阳,知道京城物贵,花钱的时候,心里多少也是有点警惕的,可……天知道钱怎么就像流水一样流走了!
更何况萧忆情屋子里至今还是家徒四壁的,她四处看看,忍不住心虚,自以为镇定如常,其实缩得像只鹌鹑。她不敢开口,萧忆情先捏捏她后颈:“行了,也没花多少。该你的,听雪楼总归养得起。”
“天理会还虎视眈眈的呢,”萧锦瑟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还有点咬牙切齿,“哪里都缺钱用,我非得把这笔钱捞回来不可。”
捞钱无非收租经商,租金,她去年连哄带抢收了不少,再要催逼,只怕要出人命。今年萧忆情已联络了几个商队,去南方探路。他有心将洛阳到南疆的商路拢在手里,兼通情报,这不是一夕之功,总要慢慢来。萧锦瑟心急,他不太敢把这事交给她。
过了将近两年,商队才轮到萧锦瑟试着做主。那时候她作为听雪楼的萧姑娘已颇游刃有余,几万两银子的生意,落在她手里算不上大事,细细看了章程,只道一切照旧,摆摆手让人去了。
偏偏熟门熟路的事情就这回出了岔子,亏了。虽账面上不算赔本,但商队到南疆,失了联络,又比寻常晚了一个月才回来,回来以后,萧锦瑟才知道,南疆那边出了乱子,货卖不出去,人困马乏,却是将小半年前从洛阳运出去的丝绸之属又原样运了回来。
一切只是不凑巧,萧锦瑟咬牙切齿,亦无如之何。她去找萧忆情,如此如此说来,萧忆情屈指,指节敲敲她脑门,说做生意哪能不倒霉。她咬着唇,欲言又止,最后也只能算了,但又不得不为了这批已不时兴的丝绸,赶着找人脱手,最后,是折价给了胡商,才勉强控制得住损失。
可想而知,劳心费力这一通,仅仅是不亏本,萧锦瑟的心情并不太好。她在风情苑设宴,和胡商谈条件,也不太提得起兴致,左右是亏,亏多亏少几百两银子,不甚重要,她一小半时候盯着胡商的耳垂发呆,散席,便问紫陌:胡商们都戴耳环,明明很漂亮的样式,怎么洛阳城里竟很少见?
风情苑的紫夫人数年前也是经史闺训教养出来的、正经好人家的女儿,听她问这个,实在忍不住笑,同她解释道:“常人说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莫敢毁伤,是不兴在耳垂上穿孔的。”顿了顿,想想她的身世,补充,“姑娘若喜欢,倒也没什么。”
萧锦瑟确实觉得没什么,不过想了想,还是去问萧忆情。她先说了那批丝绸的事,萧忆情点点头,不很担忧,反倒劝她:“你不要急,锦瑟,你近来将自己逼得太紧了。”
说完,顿了顿,又叹了口气,道: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萧锦瑟抿了抿唇,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,一扭头,正好看见窗外大片的牡丹——于是她想起,为这个,从前萧忆情教训过她一次,更委婉,在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的春天,硬生生把她从琐碎的楼务里剥出来,去看牡丹。
就是自家后院里的花,第一年种,居然也开得很好,一朵一朵地怒放着。萧忆情跟她说,能看且看吧,今年没顾上找人打理,开完便活不成了。
她当时还不懂,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。他不答,让她自己想。萧锦瑟不明其意,想来想去,说,牡丹是富贵的花,养料不够,就要死了?
当时萧忆情的态度就很奇怪,看起来不太想理她,却还是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,又过了几天,才另找了机会和她说,常言道“牡丹舍命不舍花”,纵养分不够水土不服,也是必定要开花的。
她也是很久后才反应过来,原来是想教育她。但萧忆情没重提,也就罢了。如今再想起,没忍住,笑出声来。他看着她笑,诧异地一挑眉:“什么?”
萧锦瑟坐到他身边去,捏着耳垂,伸直了手指比划:“我想穿耳洞,我今天看胡商的耳坠子都好漂亮,我也想要耳坠子,这样垂下来,三股的,这里这里有小珍珠……”
该给她再做一套头面,他想,那就珍珠的。果然牡丹是富贵的花,养牡丹,时机不成熟的时候,该把花苞掐了,防着它开花,就是防着它拼命,但……能开花,又何尝不好呢?金玉为粪土,能养出来,也就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