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逼男的居安思危教育读本。
那年端阳之后,江湖上不再有听雪楼萧姑娘的消息了。若问听雪楼的弟子,大概会有人谨慎地垂眼,低声道:我们不敢说。
怎么会只是不敢说呢?再诡异的秘闻,也会有一个能见人的版本——听雪楼是有这个版本的,萧姑娘病了,去江南分舵休养,暂不理楼务。
其实不是病,是伤。落到风雨的秋老大手里,手筋脚筋都断了,萧忆情带人去谈判的时候,她浑身是血,被吊在高架上,秋护玉喊话:弃刀,否则隔断绳子——你可以不弃,反正她已经是废人了,是否摔死,没什么两样。
萧忆情犹豫了。秋护玉旋即大笑,仰头对萧锦瑟说,看吧,你猜错了。
她摔下来,没死,但正如秋护玉说的,“没什么两样”。据说萧姑娘醒来以后,三个月没同楼主说话,三个月后,说要去江南。
他说,他安排。那时候入秋了,阳光灼热,但风是冷的,萧锦瑟坐在院里的日光下,动作还很不方便,挪动的时候,发丝上的金光颤颤巍巍。她看着他转身,忽然出声叫住他:“萧楼主,这院子里,有人不安分。风雨的东西,都递到我手里来了。”萧忆情顿住,回头。她手指松松的,艰难地拈着一个小瓶,接着说,有人想让我毒死你——让我报仇。
她用的是“报仇”这个词,不知道是承袭自风雨杀手的挑拨,还是别的什么……萧忆情本来要接的,手背在身后顿了顿,问她:“你要怎么办?”她嗤声:“拿走,我没用处。”他这才接过,道谢。萧锦瑟又冷笑,说:“从今往后,我拿给楼主的食水,楼主还是查一查的好。”
那之后没多久,她就去江南了。离开听雪楼前夕,萧忆情见过她。相处这么多年,他至少应该知道萧锦瑟在等他一个解释,也值得一个解释,因而那是他们惊变之后说话最久的一次,他说,他犹豫了,是犹豫,不是决定……兹事体大,他只是想,再想想。
那大概是听雪楼主能说出的、非常坦诚的话。萧锦瑟静静听完,笑了一下,答:“我知道,你一直是这样的人,如果我还能站起来,大概会忘记这件事,留在你身边;但我是废人了,一个废人,若在你身边,你终究还要选第二次、第三次……我不想再看。”
萧姑娘去江南以后,楼主几乎每隔一两个月都要找理由走一趟分舵。他去的前三五回都没能见到她,大半年后,萧锦瑟在院里,看见他,没躲,也没说话,但给他倒了杯茶水,递出去的时候有点微妙地看了他一眼。
她想起旧事了,他也记得,但毫不犹豫地拿来饮下。茶一入口,就觉出不对,极其浓烈,又涩又苦,甚至难喝胜过他自己的药茶……绝不是什么正经东西。萧忆情本能地僵了一下,但咽下去了,平静地看向她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萧锦瑟垂着眼,没看他:“江南是风雨故地,我在听雪楼时,风雨尚且有办法给我送毒药,如今我久居江南,楼主就这么放心我?”
“如果是毒,你让我喝,我就喝。”
他说出这样的话,不知萧姑娘内心的怨怼是否稍稍缓解,也许是的,所以她才低头笑了一下,道:“我恐怕活不久,你要不要……勤一点来?”
萧锦瑟本以为他会因为被原谅而松口气,事已至此,他们其实再没什么别的好计较。然而他没有,他立即抬头,语气有点急,问她:“大夫说什么了?江南湿冷,恐怕不适合……你肯不肯会中原?我……”
“不是气候的事,”萧锦瑟打断他,“我睡不好,我每天夜里都会梦到你,梦到那天你没选我,然后惊醒……很丢人吧?可我没办法。”
他默然,良久,问:“那天,你原本以为我会选你?”
萧锦瑟露出点嘲讽的笑意,看了他一会儿,才说:“我和秋护玉打了个赌,赌你要听雪楼还是要我……若你选我,她拿龙泉殷家的继承人来赔我的手脚;若你选听雪楼,我死。当时我想,筋脉反正是断了,废人和死,没什么分别,何况,你反正是会选我的,我虽废了,但好歹能换点什么回来……那时我还以为,秋老大太看轻你我,所以输定了。却原来蠢的是我。”
到了今日,再说这些,实在有些可笑了,然而他毕竟是她真心爱重过的人,她没忍住,又补了一句:“我知道你会算……我没想让你输。”
而他最后也只能说出一句对不起。萧锦瑟又问:“如果当时,秋护玉不是让你弃刀,而是……不许拔刀呢?你会不会……至少多想一下?”
他认真想了,然后说,我会。她慢慢呼出一口气,缓慢地点头,说:“好——要是我今晚没有做噩梦,我和你回洛阳。”
他难以自制地自心底升腾起希望,抬头看她,眼底亮了。她笑了一声:“楼主为什么这么希望我回去?”他答不出别的,小声说,我想见你。
“可我要死了。”她说得太直白太残忍,而后不等他答话,追问,“我只是好奇——楼主曾经答应我,我若死了,你不独活,还算数吗?”
“……算数,你要我的命,我给你。”
答案在他出声前漫长的沉默里,萧锦瑟听懂了,她笑出声,摇摇头:“既然你不想给,我要你的命做什么。”
她没说自己真正的计划是什么——死人是不会做噩梦的,而她已经失去了忍耐的理由。所以萧忆情那天晚上坐在门口,等到第二天天光大亮还不见她出门,本来以为她难得安睡,甚至为之庆幸,但等得太久,还是慌了,终于忍不住进屋去,人已经凉了,床头留了一张字条,写:愿赌服输。
那不是给他看的,他知道,送去了风雨。后来他不至于哀毁地处理完了萧姑娘的后事;而再两三年后,听雪楼立于江湖顶峰。萧忆情在万众臣服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起伏,但酩酊大醉,醉眼朦胧中看见萧锦瑟走来,问他你要不要跟我走。
他答应了,他会答应的,萧忆情把她当年去江南之前留给他的那个毒药小瓶拿出来,倒进酒杯里,喝完了。
很喜欢这个诡异的淡淡的嘲讽的叙事,是一种来自外界的对抛弃了妻子(“情”的层面)+臂膀(“义”的层面)的黑老大的不信任。
秋护玉送毒药不是挑拨,是提醒妹愿赌服输(当然不管妹拿去杀谁都不亏),妹说那是挑拨是因为真的想过报仇,对双方的报仇。事实上后来逼男的发挥失常未尝不是因为妹的精神折磨……但能怎么办呢?
